警察從業人員理想與現實之對話

警察從業人員理想與現實之對話

 

指導教授:張玉佩 教授

研究生: 袁千雅、謝沛旻、劉芷妤、林宗逸

 

 

引言

依據內政部警政署人事室統計,截至107年底,台灣共有6萬6468位員警,從警人數創下歷年新高。他們是與一般老百姓生活息息相關的一群人,不少員警從年輕就投入這行,除了期盼能盡己之力維護社會安寧,更多人希望這份工作能讓他們安享晚年。

年金改革去年正式上路後,許多基層員警因擔心退休金減少而申請延退,不僅年輕員警想要升遷變得難上加難,警專的招生名額也從107年的2155名,下降到今年只剩780名,一年間就減少1375名。面對年改效應帶來的困境,基層員警是否受到衝擊?本小組試圖帶領讀者從年輕員警的視角出發,瞭解他們在基層體系中如何面對理想與現實的衝擊;此外,本小組更希望能走入基層員警的世界,跟著他們的親身經歷,認識他們在台灣社會下面臨的執法困境與難題。

 

報導概念圖

 

以下首先針對本小組採訪的四位員警進行描述。

受訪者A
 
受訪者B
 
受訪者C
 
受訪者D
 

 

為穩定收入投身警職 卻因幻想破滅流失熱忱

每年六月是警察特考的時間,因四等考試不分性別,只要有高中職畢業證書就能報考,往往都能吸引近萬名考生報考搶鐵飯碗。同樣是為了穩定收入而從警的A說:「假設我真的能在新聞系畢業,應該也只是跟大學同學一樣在報社或電視台上班,一個月可能兩萬多三萬……。」

基層員警採輪班輪休制,平時工作以巡邏、值班、所內備勤為主,不像台劇《痞子英雄》中的主角天天都在打擊犯罪,現實生活中的員警,最常處理的是民眾檢舉的「違規停車」和「妨礙安寧」等問題。A無奈說道,當初準備警專考試時,就幻想能成為一位開著警車追捕逃逸毒販的帥氣員警,但「當了警察後才發現完全不是那一回事」。A表示,每當報案電話一響就代表事情來了,案件內容相當瑣碎,從處理車禍、協尋遭竊物品,到當起夫妻吵架、姊弟打架的和事佬都有;C更直言,「實習期間每天就在分局前面站崗啊,還是去顧停車場,我還以為自己是高級保全勒。」

原以為能過著刺激有趣的執勤生活,不料從警後面臨的卻是一成不變的日子,加上利用績效升遷「不知何時會輪到自己」的心態,往往讓他們的從警時間與從警熱忱呈現反比。B表示,很多基層員警對於辦案件的態度都是敷衍了事,「反正也升不了官,每天就是上班等下班就好」;身為所長的D更直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消極心態,造就了「打沒事牌」的警局陋習,D表示「基層員警沒有這個績效,最差就是被所長罵而已啊,會怎麼樣?不會啊」。

績效再好也難以升官,從警的熱忱逐漸被常規工作消磨後,A選擇安於現狀,而B與C則決定一邊準備考試,期望用努力求得升職機會,逃離處理民眾雜事又乏味的基層生活。

 

年改衝擊 基層員警憂晉升也替前輩抱不平

面對年改議題造成的延退效應,可以理解資深員警出此決策是因退休金縮水,如此一來我們便想問,擔任員警最大的誘因為何?B表示,年改影響最多的就是錢,雖為年輕員警還看不到退休那天,但B替前輩們抱不平,他說:「對於老鳥或是比較資深的人來說,難道他們沒有付出嗎?現在制度會趨近於完善,這麼的人性化一點,也是因為他們曾經走過一段很煎熬的路程。」

B坦言,或許有些人當警察確實是為了安享晚年,但並不能一竿子打翻前輩過去的努力。B直言:「不能說他們就是老不休的在拿錢,他們以前在辦案的時候這麼艱辛,結果終於到準備退休的時候,你先去砍他們,一定會反彈啊,那因為我們剛起步,一直以來都是領這樣的數目,反應就不會那麼大。」

資深員警不願退休,連帶影響的就是年輕員警難以晉升。就現存的國家警制而言,B認為是「學歷不重要,考試很重要」,若單純想利用績效升遷,B坦言「輪到自己的時候可能都要四、五十歲了,而且最多也只能到巡佐(非官職)」。

想透過考試當上官職,但通往官職之路的三等警察特考卻一年比一年難考,加上基層員警每日在外奔波,一天12小時、連續五天的輪班制度,往往讓他們在處理完案件已滿臉疲態,若又不小心加班,能念書準備考試的時間少之又少。面對年改導致警員缺額下降,今年的三等缺額僅有56人,其中還要跟49位警大畢業生一較高下,B坦言「真的很希望考上」,訪談過程中,這是B唯一眼神閃爍的時刻。

 

為年終獎金搶破頭 上級靠分配績效解決問題

雖抱怨生活一成不變,但每到年底,基層員警為了年終獎金還是會卯起来工作,甚至造成員警為了績效起衝突。C表示,所內曾有人把抓通欺犯的功勞偷偷轉嫁到自己身上,而有時候自己績效比較好時,還可能被同事偷酸一把。B也說,有些資深員警會把章拿給正在處理案件的菜鳥,表示「章也蓋他一個,代表這個案件的績效也算他一份就對了」。

事實上,派出所是個重視團隊合作的群體,過多的個人主義反而容易吃虧,因為績效要求確實經常讓人傷透腦筋。一個月背有20件酒駕績效壓力的A說,在政府宣導下已經越來越少人酒駕,「明明政府大力宣導不要闖紅燈、不要酒駕,卻希望警察多抓一點達到績效要求,真的很無奈」。對此,服替代役前在板橋區某派出所服務的B認為,績效問題與執勤地區有密不可分的關係,他說:「我們地區性真的是就跟撈魚一樣,績效出去一撈就有了」,因此對B與他的同事而言,達到績效並非一件難事。

B也指出,搶績效的問題在過去比較嚴重,但現在警政署有因應地區性做調整,像是市區員警一個月要抓12件酒駕,鄉下員警只要抓3件,這樣一來壓力就會被分攤掉,比較不會遇到為了績效搶破頭的問題。

 

追捕嫌犯危機四伏 千鈞一髮之際仍有用槍疑慮

一邊準備考試,一邊回想曾處理過的案件,B表示充實自我非常重要,尤其在面對犯人時,如何壓制嫌犯往往在幾秒內就要決定,說話技巧與拔槍時機更可能改變一位員警的未來。B分享自己還是菜鳥時,在下班前一刻遇上三條通(集妨礙自由、持槍、毒品三大案件於一身的通緝犯)從他警車旁呼嘯而過,原本停好車的他又立刻發動引擎追上去,雖然人抓到了,但驚恐的回憶卻不想再體會一次。

B說:「那時候我還是菜鳥,很多程序都做不對,比如說其實叫他下車之後就要直接把他壓在地上,可是我那時候沒有做,但還好他剛嗑完藥,所以憨憨你知道嗎,我後來發先他副駕駛座就有一把槍,我叫他搖下車窗之後還直接跟他靠那麼近,如果他直接拿槍過來打,我就沒有了。」

但假設B在當時直接開槍壓制那位通緝犯,或許情況更糟。在台灣,警察的用槍標準相當模糊,無論警察在危急時刻是想要攔住嫌犯還是自保,開槍後要面臨的問題經常讓人卻步。

「葉驥案」是一起台灣知名的刑事爭議案件,警員葉驥為避免通緝犯倒車逃逸,朝他腿上開了三槍,最後該位通緝犯傷重不治,葉驥遭以業務過失致死罪判刑6個月。這個案件在許多員警心中留下陰影,原為增加執法強制力所配戴的槍枝,竟成為警察難做的原因。

說到用槍問題,四位員警不約而同露出無奈神情。C在一次臨檢中上前盤查一輛表情略顯緊張的小客車駕駛,當時駕駛謊稱要回車裡拿充電器,卻迅速衝回駕駛座意圖駕車逃逸,C說:「我嚇到了,因為我就站在車輛正前方,好在千鈞一髮之際猛然跳開,若不是反應快,後果不堪設想。」何不開槍?C事後理清頭緒後發現,當下內心想的竟是「開槍後要不要寫報告、開槍能制止嫌犯逃逸嗎、最後會不會像葉驥案第二」等問題,可見在員警心中,那千鈞一髮之際所閃過的念頭,不僅僅只是對或錯的二元論,而是這一重又一重複雜的思緒和擺脫不掉的執勤枷鎖。

 

面對人民疲於奔命 盼大眾瞭解警察不等於痞子英雄

身為面對社會大眾的第一線基層員警,不僅員警自身對這個職業抱有高度幻想,民眾心中也經常有自認為評估「好警察」的一套標準。或許社會大眾也認為警察就該像電影情節般鏟奸除惡,但事實上在台灣社會裡頭,犯下多起綁架、殺人的「陳進興案」並不會天天上演,基層員警最常遇上的,就是處理民眾交通違規、取締酒駕、打架滋事等事情,雖不像追捕毒販那樣危險,但繁瑣的辦案過程也造成他們的過勞問題。

B表示,自己辦過最久的案件是一次要做24個人社會秩序維護法(打架滋事)的筆錄,長達28個小時沒有睡覺,沒想到辦完遞交給偵查隊後,偵查隊卻退回要求重辦,A也說超時工作是經常上演的事情。

不過,對於位處管理階層的D而言,現在員警的工作環境、福利制度已比過去階級分明的時代好上許多,但對於同仁經常被社會大眾用放大鏡檢視行為時,D憤慨表示「一般民眾會都會對警察採取超高標準來看,很多事情各行各業做有事嗎?不會阿,但警察做就會有事。」好在警政署日前發文,正式開放員警於勤務中、勤餘時穿著制服購餐,對此,B說:「很多問題其實都慢慢在解決,現在就在等待每個民眾的這些認知能跟上來。」

或許是因為前人的鋪路與帶領,這四位年輕員警談起執勤故事,臉上大多都掛著自信笑容,年改退休金縮水對年資三年以內的他們影響不大,但對於替他們鋪路的前輩而言,努力半輩子退休金卻不如預期,頓時成為他們的心結。

訪談過後,四位員警重回工作崗位,繼續扮演期望有一天能保護社會的人民保母,或許現在的工作內容與踏入職場前的幻想天差地別,但在警察體系中,年輕員警收起同齡應有的嘻笑,在自我理想與現實社會難以劃上等號的衝擊之際,他們選擇用超齡的視角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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