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病關係中的隱形人

醫病關係中的隱形人

 

指導教授:張玉佩

研究生:蔡虹、邢長玲、楊采翎、鄧語華

 

前言

2019年農曆春節前後,台灣流感疫情再起,各大急診醫院充斥著不同年齡層的病患。雖然症狀各異,發燒、咳嗽、肌肉無力等狀況都是常見病徵,然而病患來醫院的目的都只有一個——「看醫生」。

看醫生意味著尋求醫療幫助,期待病情痊癒,但是否也隱含醫師才是醫療體系權力主體,從而忽略了醫療中的隱形角色?

當病患一走進醫院或診所,首先接觸的是負責掛號的護理師,接著是測量生命象徵的護理師,透過護理師蒐集病患資料,醫師才是後續問診、開藥的角色。治療結束後,護理師也會指導病患服用、使用藥物,以及相關注意治療事項。

綜合來看,護理師是病患進入醫療場域中,溝通最多的對象,然而護理師的角色定位與期待一直卻在醫病關係中,被醫師與被病患忽略,或是產生誤解。

爬梳過去醫病關係文獻,發現僅探討醫生權力以及病患權利如何取得一個平衡關係,本文藉由深度訪談五位護理師,企圖建構護理人員——醫病關係中的角色。

代號 服務職稱 年資(年) 性別
心臟科 1.5
骨科 1.5
神經外科
皮膚科
9
急診 3.5
E(預訪) (多種科別) 20

 

一、隱形而重要的存在

護理師的一天

在醫院級體系,護理師的輪班制分為三種班別:早班、小夜班、大夜班。早班為早上8點至下午4點,小夜班是下午4點到凌晨12點,凌晨12點到早上8點則是大夜班。每位護理師都有可能分派到以上班別,並非固定班制。在不同科別,班別的時段也可能被延長,加班對病房護理師而言是常態。

護理師職務的例行公事包括替病患測量生命徵象(血壓、體溫)、掌握病況、協助開刀器材準備、協助醫師用藥等,雖然職責內的工作看似已十分繁重,卻還有更多「隱形工作」等著他們。護理師B提及,若病患家屬或外傭無法周全照料時,他們也需要幫病人清潔身體。

或許,造成護理師日夜工作過量的原因,不僅是人力不足,還有來自於這些職務中模糊的「灰色地帶」。

如「守門人」的職業精神

由於病患的病情隨時變化,最靠近一線的護理師如同病患與家屬的貼身管家,對於病患的病情以及家屬的需求,相較於醫生更能夠全盤掌握。護理師C:「畢竟我們只看幾個病房,醫生有很多病房都要他去看,所以他會漏掉是正常的,而我們能做的部分就是『告知跟聯繫』。」

護理師不僅要隨時保持敏銳的觀察力,也得具備批判性思考的習慣,當醫師職責沒有完全發揮,護理師必須替病患二次把關,堅守「守門人」角色。護理師D:「醫師要照顧的病患實在太多了!就是變成通成一個白班,兩到三個醫師,分下來,一位醫師可能要照顧50-70位病患都有可能,所以他沒辦法注意太微小的細節,所以這時候就只能靠護理師去提醒他,去跟他說現在是不是要吃這個藥。」

 

病人眼中的「專屬褓母」

許多病患的心態會不自覺將護理師當作「專屬保母」,認為進到醫院後護理師就必須包辦治療以外的所有項目,並且要以病患自身為優先考量。舉凡身體不適、情緒不佳,甚至設備故障等瑣事都找護理師。

「病患有事就一定會找你啊」護理師B說,像設備維修這件事「我們也是幫他連絡,雖然也不會是我們去用,只是你在很忙之間,你會突然要去打個電話,然後忘記你上一秒到底在幹嘛,還是要去幫忙聯繫啦」即使有些要求並非原本職責範圍,大部分的護理人員仍會以病患的需求為重,會盡量在最短時間內協助聯繫、處理。

病患在疼痛或是行動不便的狀態下,也經常對護理人員表露出不耐煩或抗拒的情緒,但他們仍反覆與病患溝通,訓練出超乎常人的耐心與EQ,護理師B笑說:「反正我們會一直跟他說是為你好阿,他要生氣就生氣。」

一般人認為難以應付的挨罵狀況,對護理師而言早就習以為常。把病患放在第一位的工作使命,形塑出護理師溫柔、包容的形象。但在護理人員心裡,其實希望民眾能更尊重他們的專業,而非無條件接納病患要求的醫療人員,或是在醫療場域中缺乏話語權的角色。

護理師的心聲『護理師是專業,不是服務業』。

 

二、醫護病關係的話語權不均

「醫師就是比較被敬重,很聰明啊,薪水很高。雖然說學的東西差不多,但是我們學的就是比較表淺,沒有醫師深入。」護理師D說道。在醫療體系中,知識是掌握醫療權力的籌碼。醫師與護理師從求學時期,就被劃分為不同專業,知識科目的深度也有差異,長期不對等的角色定位導致社會對護理師與醫師產生不同的角色期待。

醫師總是被視為「擁有較高的醫療知識」、「具有較高的醫療能力」,因此醫療發言權的能力也就相對容易被病患認同、取信。當醫護之中,前者已經形成崇高刻板印象,相較之下,護理師的發言權處於弱勢,進而影響到護理師在職場中被分配到的話語權。

所謂「話語權」(discourse)就是發言權。話語意味著一個社會團體依據某些成規將其意義傳播於社會之中,以此確立其社會地位,並為其他團體所認識的過程(彭思舟、吳建忠,2001)。話語權掌握在誰的手裡,誰就能決定社會輿論的走向。

話語權不同於說話權,說話權是行為主體發出語言的權利,而話語權是行為主體追求其表達語言的含義能夠被確認的權力,即講話者通過言語或其他方式對議程設置及其結果進行影響、控制,謀取輿論的主動,從而達到既定目的。其言語的影響力大小就是話語權的大小。

在當代社會思潮中,話語權指影響社會發展方向的能力;而從醫病關係的觀點來看,話語權是指醫療人員某一方,通過指導醫療事務、解釋病情,以達到在醫療體系中,成功說服他者的能力。

 

體制下的話語權:醫 > 護

醫師與護理師的話語權從制度層面就已經被規範,護理師D表示「我們醫院的規定是,解釋病情還是交由醫生處理,因為怕護理師可能沒有充分了解……那他們(病患)可能就或覺得有矛盾,所以病情解釋我們都交給醫生。」由上而下的制度規定,使醫護對病情的解釋產生不均的權力分配,就診時,病患總程序性地接受醫師解釋,在就醫經驗中不自覺就會形成對醫師產生高度信賴與病情主導的印象。

 

護理師之於病患的話語權:醫師的翻譯軟體

護理師B:「他們好像比較能接受護理師所說的內容,但他們卻比較信賴醫生。」比起護理師,多數病患更加重視醫生說的話,然而醫生並沒有太多時間能夠安撫病患,或是偶爾在溝通時會無意間用到較艱澀的學術名詞,此時就需倚賴護理師用比較貼近病患或家屬生活的方式來說明醫師的診斷。

護理師A:「我們會用比較貼近他們生活的方式去衞教內容,去講醫生講的東西」

護理師D:「如果這是降血壓的藥就說:『港輝啊欸(降血壓的)』、『港灰疼誒藥仔(降血糖的藥)』至少會講一點點,阿嬤都聽得懂。」

「醫生講的話是聖旨,護理師講的話是廢紙」護理師A說道。由於對醫師權威的信賴,病患經常會在醫師面前假裝自己已經理解大致內容,對於病況或處方不清楚時,會比較不敢主動去詢問醫生,反而出現「診斷結束後再找護理師釐清疑慮」的特殊醫病溝通狀況,因此,即使病患雖較能理解護理師對病況的解釋,醫師仍隱約掌握了較高的話語權。

 

護理師之於醫師的話語權:專業落差被忽視

除了制度層面與病患觀感,醫師對護理師的話語霸權也更加隱形護理師職責。

護理師C提到一段過去與醫師直接衝突的經驗,當時在開刀房中醫師因為急需某樣醫療器械,護理師未及時遞上,導致醫師直接對護理師脫口說出:「你是豬啊!」;護理師D也舉例:「有些醫師沒有耐心會對護理師說:『你在講什麼啊!我自己看!』口氣會很差,或者是『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顯示在職場上醫師對護理師經常有偏見性言語出現。

儘管類似情況層出不窮,護理師對於醫師的表達態度依然傾向接受與包容,認為情緒性字眼大多來自個人修養差異,只要盡量避免招惹某些醫師就不會發生衝突。然而若是在病患面前,醫師對護理師表現出無禮或輕視言語,將會更容易削弱護理師在醫病關係間的話語權。

 

三、從正名運動開始逐漸現形的隱形人

談到社會大眾對護理師普遍的角色期待,不外乎就是溫柔親切、耐心、愛心等特質(羅美芳,2006),但協助救死扶傷的白衣天使形象不該是護理師職場表現的框架,他們對自我專業有一定的自信與認同,毋須從外界眼光尋求肯定,若從「護理師」的正名運動來看,或許能更深入。

護理師D說:「現在其實很少人叫護士耶,還不錯,其實都滿正確的。有時候有的會比較不禮貌,會講『妹妹你過來』我們就會很大聲回嗆說『我是護理師,不是妹妹』」。護理師A也表示並不喜歡民眾總是不小心稱呼他們「小姐」。護理師E則認為當病患稱呼他們「護士」或者「護理師」,其實就沒有太大差別。

從正名運動所引發的效應可以看到,護理師在醫病關係中隱形的角色正在慢慢轉變,從對外界的角度來看,正名運動是提醒社會大眾給予這個職業一定的尊敬(社會期待);而從護理師自身的內省角度來看,則是檢視自己有沒有符合這個稱呼該有的專業(自我期待),這種對專業的認同與熱情,便是所謂「護理魂」的精隨所在。

 

身為護理人,一輩子的護理魂

在護理的世界,對某些人來說,護理師是一份幫助人的職業,更有甚者,會將它當成畢生的「志業」。

工作量大加上人力不足,護理師的工作時數總是比規定時數更高,早上班晚回家是常有的事。因此,當許多護理師隨著人生規劃步入家庭後,便發現若要以照顧家務為重,將難以再負荷醫院的輪班制度,此時,許多人會選擇暫時、甚至永久離開工作崗位。

但護理師離開醫院之後,就不再是護理師了嗎?

資深護理師E已經退休多年,但當她談到護理師這份職業時,眼神依然閃爍著光芒。對她而言,護理並不局限於醫院的病患照護,即使離開了醫院,她仍想用自己的專業回饋社會,退而不休,以社區或家庭為場域,導正大眾的衛教觀念。

 

改變大環境,從衛生教育開始

在訪談中屢次聽見護理師提到「預防勝於治療」這句話,多數人的觀念都是生病後再到醫院看病治療,卻忽略了日常生活可以實踐的健康守則。護理師A舉例,能自行痊癒的小感冒也到大醫院掛急診,一方面浪費醫療資源,另一方面看了醫生又不配合,讓醫療品質一直無法提升。

另外,社群媒體上流傳不正確的健康資訊,不僅導致患病風險增加,許多人還會以網路的資訊來質疑醫護人員的專業。「很多人認為抗生素吃多傷身體,但抗生素完全發揮效用需要一段療程,若病人不配合吃完一定的天數,反而無法達到療效。」護理師A說道。若衛生教育能從中小學的教育和社區雙管齊下落實,提升醫療品質指日可待,同時也能促進醫護關係。

 

病患生命中隱形而偉大的角色

護理師的對職業的追求不僅僅是使病患痊癒,隨著時間流逝中有了不同的體悟,護理師A說:「我以前以為我們是可以陪伴病患把病用好,但是越長大到高年級甚至現在上班之後才發現,我們只是在陪伴他跟疾病共存。」

如果病患求診時病況還不是非常嚴重,護理師最期待能夠幫助他們痊癒,讓病患得以改善生活品質,但若病患的疾病狀況已經接近末期,護理師則希望陪伴他們好好度過最後一段路。

護理師的少一份注意或者多一份細心都有可能改變病患接下來的命運,因為「我們不像其他產業或許還能有重新來過的機會,在醫院中的一切都攸關生命,我們只有一次機會。」無論從其專業技術或是情感溝通,護理師的角色在醫療體系中應該被重新建構,不再是位居話語權弱勢的隱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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